居民缺席的世遺舞台

隨檳城喬治市及馬六甲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之後,在世遺核心區範圍內的老房子價格立即飆升,這股漲風看似為遺產區帶來了可觀的收入,然而若沒有謹慎評估及加以控制,快速的變賣轉售活動,將會對長久累積下來的世界級文化景觀帶來無可逆轉的破壞。

世界遺產的頭銜為這兩個城市注入了加大的觀光能量,旅客從世界各地蜂湧而至,所謂人潮就是錢潮,有人開始將市區內的老店屋裝潢改修,到處都可以看見紀念品販售店,有人開了特色餐廳或咖啡店,也有人將老房子改修成廉價旅館等等。

這樣的轉變,往樂觀積極的角度想,是可以對世遺區帶來一些好處,例如以往被當成老舊廢棄的店屋,因旅遊經濟而重現生機;沒落閒置的街道重新熱鬧起來。然而,若沒有適當的管理,在再利用設計上沒有考量原有舊建築的特色與價值,最終將會在過度的轉換下喪失了重要的古蹟價值,甚至,過度的經濟開發及人潮使一些老舊街區不再像以往般清靜與舒適,最終連原本居住的人們都要搬遷。一旦人遷走了,珍貴的人文景觀便會一去不返。

在馬六甲及檳城入遺後的兩年,便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好與壞的兩極化發展。好的方面,一些老建築經過修復,及巧妙的思考如何再利用之後,不但保存了過去的風華,也為它創造了更新一層的價值。這種做法的難度,主要在於如何將舊的元素與新的功能結合,而且在轉換之後,非但沒有折損原來的文化特徵,反而能將它點亮,讓這些長期累積下來的人文價值觀傳承下去。

然而,壞的一方面,大部分世遺為了服務遊客而進行的老建築再利用,都沒有經過嚴謹的規劃,許多改建案例往往只重經濟利益方面思考。例如一些改建成古蹟酒店的案子,為了達到大量使用面積的需求,往往選擇只保存建築舊立面的做法;建築物裡頭原有的採光通風設計,因爭取更多的室內空間而遭捨棄;在人文精神方面的傳承,一些經營了百多年的傳統行業,因承受不了業主陸續漲租的要求宣佈關門大吉。

讓人感到不安的是,在登錄世遺之後,即便已有了管理條例,許多在世遺範圍的發展計劃都偏向經濟利益為主,尤其關注在服務遊客方面的設施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這些純粹針對外來遊客的項目,漸漸取代了原來居民的權益。一些老街的街道改為行人道,從來沒有思考是否還有高齡住戶的交通需求;強制安裝的夜間照明,使得原來樸素的街道搖身變為濃妝魅影的紅燈區;難得的都市綠地改為大型停車場。

結果是,大量的遊客來了,居民卻搬走了。當有一天遊客發現他們慕名而來的世界遺產竟然成為了一個只見遊客,不見文化的大型遊樂場,最終遊客也不來了,長久累積下來的文化遺產,就如地底下的石油,毫無節制的消費掉了。

文化遺產保存的概念,不應該只是成為刺激觀光旅遊業,增加國家外匯收入的一個能量。它更應該被視為是促進社會和諧的接合劑,尤其在我國多元文化背景下,各族群相互了解是社會和諧與國家安定的根本;另外一方面,文化遺產能帶來的旅遊經濟價值,應該在適當控制下成為每一個城市永續經營的經濟動力,在獲得利益之後,必須即時回歸給社區,提升每一座城市,成為最適合工作、休閒及居住的城市。

最近在檳城召開的文化遺產論壇“文化遺產涵構中的設計”(Design in the Context of Heritage)中,有人針對近年來許多非本地人來檳城投資產業,購買了老街區裡的一些店屋,將它們設計轉換成主題酒店或餐廳,這種由外來人投資的產業,恐怕將破壞喬治市的原生本土文化。有朝一日,當市區的街道裡充斥大量旅遊產業時,檳城的珍貴遺產可能就這樣永遠消失了。

針對這個問題,主講人之一的前建築師公會主席林倬生反認為,在2000年租約統制法令取消後,許多人搬離了市區中心,改遷到更遠的發林或阿依淡地區,市區中心的建築早已遺棄。若有外來者因世界文化遺產而進來投資,是有助於刺激並帶動檳城人的思考,最終將會有人從其他城市遷回市區居住。換句話說,林倬生看見的是世界遺產帶來的重生契機,而提問者則是抱持悲觀的態度。

喬治市或馬六甲原來具有珍貴的文化遺產,但沒有獲得世界文化遺產的加持,可能會步入城市老化的現象,經濟消褪而人口外移;但若只重視經濟開發,不顧那些長久累積下來的遺產,最終兩地也將成為沒有文化內涵及特徵的城市。目前在喬治市及馬六甲的所有改變,就如利用世界文化遺產的名義在進行城市改造的手術,若成功,文化遺產為城市加值,經濟變活絡,同時居民也能安居樂業;倘若改造手術失敗,文化遺產將會以最快的速度折損,而居民處於被忽視的一群,最終將逃離這城市,所謂的文化遺產,竟然是本土居民缺席的空洞舞台。

星洲日報/漫步五腳基.張集強.2011.04.03

百年環保節能建築

  日本9級大地震及海嘯造成的破壞,讓人清楚意識到人類與大自然力量巨大的差異。那些散佈在網路上的即時影片跟照片,看似穩固的房子隨海嘯到來應聲而倒,或是被拔起被洪流帶走,結構這麼的脆弱,生命如此的不堪。地震發生後隔天,位於福島第一核電站一號機組發生爆炸,起初是冷卻機房發生爆炸,後來因冷卻系統失去功能,使得儲存燃料棒的燃料池溫度升高,水位降低造成燃料棒外露並融化,再次引發爆炸,使得核輻射開始外露,人心惶惶。

  這次地震災害引發的核能危機,除了日本,也讓許多擁有核電技術的國家開始重新思考使用核能發電的代價。德國及瑞士宣佈暫停核能發展計劃,德國甚至暫停延長核電使用計劃,瑞士更暫停了5座核電廠的更新計劃。意大利及波蘭也宣佈重新考慮增加核電發展的資金計劃。德國總理梅格爾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說:“日本事件的教訓是,有些風險被視為幾乎不存在,但不能代表我們能完全排除這些風險”。

  先進國家開始遲疑了,我們卻還孤注一擲的往核能是唯一解決辦法的思維前進,網路上已有人開始發起聯署運動,要求政府放棄核電計劃,國家領導人的回應一如既往,只朝經濟發展單一方向思考,甚至讓人懷疑建核電廠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證明國家有這樣的能力,而這樣的能力彷彿頭上有光環,擠身先進國之列,這種思維或許就像幾年前我國誕生了首名太空人一樣的虛昧。

  面對全球人口激增,自然資源日益枯竭,首要關注的是如何讓生態與人類的發展保持平衡。毫無限制的發展只有顯示出人類的貪婪,漠視人類對自然造成的破壞以及大自然力量最終的反撲。

  從事古蹟調查研究,很多時候都會感嘆現代建築已完全背棄了與自然共生的原則。很多新建築設計都在炫耀華麗的外表、新奇的造型,除了刺激觀感及滿足設計者、業主的虛榮心,就沒有什麼價值可言了。

  近年來因為環境資源問題而流行的綠建築指標,是現世代建築師對環境共生與能源平衡的反思,透過建築的設計手法,重新思考節能,利用植栽來幫助建築物隔熱、收集雨水、安裝太陽能板等等,方法層出不窮。

  事實上,許多建築物的設計是本身製造了問題之後,再透過另一個方法來解決問題,例如為了摩登的外觀設計,大量採用落地玻璃窗,室內的溫度因太陽直曬上升了,再加上封閉空間,使得熱空氣無處可去而累積在室內,室內溫度比外面的平衡溫度還高。而在常理思考的結果就是交由空調來處理;要不然就在玻璃窗再加上隔熱材料,這種作法基本上就是多此一舉。

  看看那些百年前就蓋好的巴剎及街屋,即便是在全球平均溫度升高的今天,走進這些老房子室內,馬上就會感受到明顯的溫度差異。這些老建築大都沒有安裝冷氣,甚至連風扇也沒有,但整個室內溫度讓人覺得非常舒適,即使在大白天,外面氣溫熾熱,建築物裡還是能保持相對舒適的溫度與採光。

  這是由於這些建築在興建時,電流還未開始供應,建築師在設計時都必須要考慮原始的通風與採光功能。對綠建築設計的思考,其實答案都在早期沒有電流供應時代的建築裡找到。

  以太平巴剎為例子,這棟大型公共建築物建於1884年,比太平市的電流供應早了20年左右。在沒有電流的時代,建築師不可能會思考利用風扇或空調來解決問題,而是利用建築物本身的設計來處理,例如建築物的高度有足夠空間容納上升的熱空氣、兩側的百葉格柵讓地面冷空氣流入,同時也將外面的輻射光線(從兩旁建築物反射的光線,帶有部份熱輻射)適當的阻隔了。

  在屋頂面的設計方面,採用兩層的木襯板,幫助阻隔了從上面鋅板傳導的熱輻射;最上方的通氣窗則是利用空氣通力學的原理,將吹拂在一側的風快速導進,再迅速從另一端流出,形成屋頂三角區的負壓空間,進一步將熱空氣往上吸。在熱上冷下的原理下,冷空間便能源源不絕的從地面高度繼續貫入。

  除了屋頂構造的設計,整個大巴剎的配置座向也是經過巧妙的安排。眾所周知,太平是個雨城,這個微氣候特徵形成的原因,乃因太平市東邊有太平山,西邊有馬六甲海峽。在地型條件下自然形成對流的現象,午後的雷陣雨帶動空氣流動,而太平巴剎的座向,就恰恰好能夠吸納因地型而形成的快速流動空氣。這種觀察自然景的現象,加上巧妙設計而形成的空氣流動原理,使得太平巴剎即便是大熱天氣,室內總會覺得沁涼無比。

  相較於這些老建築的設計,現在建築幾乎不再以自然的通風採光機能為考量,所以即使是在大白天,城市裡幾乎每一棟建築都開燈光,外面的氣溫並未如想像的熱,冷氣中央空調還在嗡嗡作響。在創造了無數根本是浪費地球能源的建築之後,現在才來提出綠建築的改革計劃,殊不知答案早就就寫在那處屹立了百年的老建築上。

  地方政府到目前還是不放棄將這棟充滿智慧的巴剎改造,在室內加一個夾層,引進更多販賣紀念品的攤販,然後再加上冷氣空調。在這種思維下,毫無節制的依賴人造能源空調,也就難怪政府在日本核能災害後面不改色,以堅定的口吻說,核能是我國未來能源的唯一出路。

星洲日報/漫步五腳基.張集強.20/03/2011

回歸.太平

自2005年年開始,由新加坡陳振傳基金會贊助,由馬來亞大學及新加坡國立大學建築系合作成立馬大-新加坡國大聯合教學計劃(UM-NUS Joint Studio Programme)。這項教學計劃的主旨在於“行動教學”,以實地考察與工作的方式,讓學生直接接觸到建築與文化,透過挨家挨戶進行的都市調查、訪問、測繪、攝影等等,從中了解到一座城市的建築與文化的典故。
馬大及新加坡國大原來就有很深的淵源,兩所大學的前身是位於新加坡武吉知馬的馬來亞大學。後來在馬新分家後,分別於兩國設立新的校園,即今日的馬大及新加坡國大。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個合作教學計劃,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即重新結合兩校的教學資源,並以區域的概念來進行教學活動,突破了國家疆域及國家意識的限制。
這項聯合教學計劃主要在兩校的學期休假期間進行,開始時是選修課程的學生到兩校互訪,並在兩地分別進行參觀活動,在累積了一段時間彼此熟悉之後,便會前往當年指定調查的城市進行實地考察。從2005年到目前為止,總共進行了五個城市的調查,分別是馬六甲(2005)、檳城(2006)、古晉(2008)、瓜拉登加樓(2009)以及太平(2010)。
在實地考察工作結束之後,團隊會回到校園裡將考察的資料整理,補充以及編輯成書;另外,也會將選定測繪的建築圖面完成,並製作成比原尺寸小五十分之一的模型以供展示。一般上展示的地點包括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以及位於馬六甲荷蘭街54及56號的的敦陳禎祿中心,而後者則長時間展示此計劃成果,以及新加坡國大建築系學生的設計作品等,有興趣了解此合作教學計劃的人可以前往參觀。
在去年5、6月間進行的太平研究調查工作,已於6月底在新加坡國大博物館舉行展覽,隨後便移至馬六甲的敦陳禎祿中心陳列至今。由於調查對象是太平,因此負責合作教學的新大賴啟健副教授建議在太平另外再舉辦一場活動,將這些調查結果,如同該以成果彙集而成的書名“回歸.太平”(returning TAIPING)一樣,回歸太平,展示於太平市古打律81號街屋“瑞美”,即黃務美故居。
這場活動將於2月26日 (下星期日)舉行,從早上的古蹟導覽,到新書發表會、工作坊以及傍晚的《峇峇球》影片放映及交流會。當天也邀請了來自檳城古蹟信託及霹靂古蹟協會的成員來共襄盛舉,希望可以集合大家的想法,為太平的永續發展及文化遺產保存提出一些看法。
展覽的場地為黃務美故居,是該學習計劃所調查的四間街屋的其中一間,位於太平市主要道路古打律(Kota Road)上,臨近太平巴剎及鐘塔。黃務美為十九世紀末太平市的大頭家及建設者。根據歷史,太平市中心幾乎有將近一半的早期街屋乃由黃氏所建。黃務美在太平市民中的地位,除了大頭家之外,也是著名的大慈善家。在他生前曾貢獻土地於太平福建會館以供興建該會會所,此外太平佛教會的土地及獨立式洋房也是由他捐贈。
在1930年代時發生世界經濟大蕭條,當時為殖民地的馬來亞也不能除外,根據黃務美的曾孫黃定興先生的描述,其曾祖母,黃務美遺孀尤卻娘女士曾經在當時開放該棟位於市中心街屋的廚房,免費提供飯粥給失業者飽食。而根據黃家的僕人向黃定興記述,來領取免費飯食的隊伍一直延伸至戲院街,超過一百米長!
現在走在太平街上的人以及年輕的一代,無法想像在當時的社會情景,甚至大部份的人每天來往經過瑞美的門口,都沒有意識到這一棟曾經是一位重要的人物的居所,以及它在經濟蕭條時,及時幫助了許多失業的太平市民,以避免因貧困饑餓而引發社會動亂。
如今,我們跟黃定興先生及家屬商借黃務美故居,做為活動的場地,實在有重要的意義考量。一來此房子是調查的個案之一,另一方面也可以做為鼓勵該家族將該街屋保存下來,並將此設立為黃務美紀念館甚至太平歷史文物館。
太平市的發展歷史悠久,而市政廳亦早在三年前將太平市稱為文化遺產城市(Bandar Warisan),並於2008年提出歷史特區發展藍圖。然而,在經濟主導的資本主義時代,這項計劃並未獲得市民的關注。如今在太平舉辦文化遺產保存的活動,乃借用新大及馬大的合作教學計劃的成果,進一步將大家的關注導引至太平市的文化保存。
而“回歸.太平”的真正意思,除了展覽的內容從新加坡及馬六甲回歸太平之外,也同樣的意味著要吸引已經外流的太平人回歸,大家一起為這個文化遺產城市構思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缺漏的文化遺產保護傘

還記得2007年第一次到雙溪毛糯麻風病院時,被那裡的所有事物深深吸引:病房、小房舍、實驗室、診所、菜市場、監獄、回教堂、佛寺、福音堂、社團建築,乃至建築裡的舊傢俱、醫療器材、病歷表、堆積如山的X光片等等,彷彿時光正凍結。還有在社區居住的康復病患,因長時與外界隔絕,而巧妙的保存了質樸的生活方式,包括他們溝通的語言,真誠的態度等等。那時候,每到病院範圍,便能感受有如回到五、六十年代的馬來亞,所有的事情都象徵那時代的單純與美好。

隨東院社區拆除,瑪拉工藝大學醫學院建築出現,這些高聳的新建築與周邊麻風病院建築毗鄰,使得整個景象變得格格不入。隨工程的進行,社區裡許多道路長時間有砂石車通行,原來親切的小道突然變成沙塵滾滾,到處都是坑洞,原來在病院裡行動不便的病人午後坐輪椅出來消遣的時光,被日夜不停的工程阻隔了。
我們沒有正式的統計,但自2007年以來,因保存運動或是拍攝記錄片及口述歷史中認識的老居民,大都在工程開始後健康每況愈下,有好幾位因為心臟疾病問題或呼吸系統併發症而去世。這些折損的居民,跟我們關注的文化遺產保存一樣,每到訪一次都要心疼一次。

從最初的保存運動到如今,許多人開始沉寂下來,對這個擁有世界遺產條件的文化遺產正在國家發展巨輪下受輾壓,民間的力量從熱絡到冷淡,有心的專業人士想協助卻找不到施力點。幾年來下,原來有許多非常有價值、珍貴的文物在不斷損失,居民的數目字也快速減少,而我們能做的還是非常有限。

去年農曆新年前,衛生部長廖中萊在會見病院居民後,允諾衛生部已有計劃保存麻風病院,並撥款1千400萬用於新建仿舊病房,以及維修中院的房舍等工程。雪州政府也在2008年通過將雙溪毛糯麻風病院列為文化遺產保留地,文化部也在去年開始擬定保存藍圖,預定在2011年提呈,將麻風病院列入國家文化遺產地(National Heritage Site)。

這項決定對保存麻風病院的工作是非常大的鼓舞,然而由於政府的層層作業,到目前為止,不僅關懷麻風病院保存的人士無法參與決策,即使是當地居民也只能被動的等待下一步指令。這對麻風病院的整體文化遺產保存來說,顯然是相當不足的。從目前的作業方式看來,政府關注的是將病院及社區一些建築保存下來,日後或成為一個旅遊景點,在故事的內容,或居民口述歷史、記憶等方面的努力,似乎就沒有列入保存的項目。

從瑪拉工藝大學的工程到今天衛生部新建仿舊病房,整體的環境已經被工程破壞,而病人數目也開始驟減。一些在2007還能看到的老舊傢俱及珍貴的舊式醫療設施,原來可以成為文物展示,都因為近來混亂的狀況而逐一被偷走。

例如在民眾禮堂後面的診所及牙醫診所,2007年時還在使用,不久後因為工程的關係,加上該區居民已遷移至中院而關閉。一直到去年,雖然大門已深鎖,但仍然能從玻璃窗或門縫看見裡頭珍貴的文物。最近幾個星期再度前往時發現,兩個診所的門窗都已破壞,裡頭的珍貴醫療器材如舊式牙醫座及椅子等都不知所縱。

上個星期再度前往已經空置的診所,發現讓人更加氣憤的事情是,除了可以移走的東西已經消失之外,那些嵌在牆上的舊式水槽,皆被有心者破壞!這些由蘇格蘭進口的陶瓷水槽,若以古董價值來看,個個都價值不菲,非但沒有獲得保護,反而被一一敲碎。

從診所破損的門口望出去,看見新的仿舊病房正在如火如荼趕工,相映之下,這些更有保存價值的東西正在所謂文化遺產的保護傘下遺失。讓人不禁想問,直到這些重要文物都消失的一天,擁有珍貴回憶的麻風病院康復者都作古後,我們究竟要用那些仿古的“古蹟”來向世人展示什麼?

去年11月,曾有拉曼大學中文系學生及台灣中原大學景觀系學生進入麻風病院,進行口述歷史訪談的工作。一如往常的,我們可以自由的進入病房,一方面探望行動不便的患者,一方面為他們的歷史做一些記錄。然而在工作進行一半的時候,突然遭到阻撓,院方透過看護警告這些學生不得在麻風病院裡做任何調查。後來在與醫院院長會面後,發現這是一項突如其來的壓縮政策。從去年開始,院方已將社區的管理從參議會中收回,這意味者這個麻風病院社區,從1960年開放之後,現又被醫院列為封閉的管理區。

病人沒有接受訪問的自由,一切都要經過院方同意下方可進行。這種封鎖的管理方式,讓一些我們熟悉的居民朋友感到難堪,同時也覺得再次被世人遺棄。

當政府決定將麻風病院列為國家遺產的當下,為何會有如此封閉的思維,嚴格禁止外人介入?這種政策背後的動機是什麼?我們無法得知,但非常肯定的是,如此一來,這項文化遺產的保存工作,即使是日後風光的宣告我們多了一個文化遺產保護區,其真正的內涵及保存意義,已被愚昧的政治化動作摧毀。

星洲日報/漫步五腳基.張集強.2011.02.06

城市的文化與集體記憶

當旅行時,或偶然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不需要特別說明,你會很快的意識到這城市的文化跟自己熟悉或所居住的城市有一些差異。這些差異可能是人們的生活習慣,例如交通、飲食、節慶,甚至細微至談話的表情、走路的模樣、打招呼的方式等等;更多時候你會注意到這城市的實體,如建築物、街道、行人道、樹、廣場等等。這些景象便是代表這一座城市的文化,很多時候,在旅行時經常可以遇到新奇的事物,隨處可見的驚喜,這些感受愈多,旅行就變得更加精彩。

這種對於文化差異的感受,我們可以把它稱為文化衝擊(Cultural Shock),而一個人會有文化衝擊的感受,在於他成長背景的文化與記憶,與旅行當地的文化記憶有太多的差異。當身處於文化差異愈大的環境時,文化衝擊的力量就更大。如果一個人對於新鮮事物的接受度很高,也樂於了解更多不屬於自己文化圈的事物,則他/她的人生觀會變得非常豁達。而旅行的意義便在於此,在於認識更多不熟悉的文化,在於拓寬自己的視野,在每一次的旅行當中,不斷的累積知識,也滋育了涵養。

當旅行開始便成一種風景氣時,人們嘗試在有限的世界版圖裡面,發掘更多,各式各樣的文化。以目前全球文化的多樣性而言,相信一個人窮極一生,都沒有辦法完整體驗所有的文化。也因為這樣的原因,這個世界對於人們而言,處處充滿新奇事物。

一座擁有獨特文化的城市,必定會吸引許多旅客前來;而這獨特的文化,必然是因為當地居民的生活習慣自然養成。世界著名的文化名城如羅馬、佛羅倫斯、巴黎、倫敦、紐約、東京、奈良、巴塞羅納、墨爾本等等,任何時候都可以看見遊客如織,來自全世界的遊客在這些城市裡聚集,交換知識,體驗當地特有的文化景觀。而這些城市擁有深厚的文化,不會因為國際遊客多了而喪失了城市特有的文化,為了鞏固城市獨一無二的文化,當地政府花了不少心思,落實文化保存政策;同時,在當地也有許多學術機構不斷的在對當地的歷史文化進行更深入的研究,確保城市的文化根深柢固。

除了官方與學術的努力之外,住在這些文化名城的居民,都對城市的文化有一定的堅持。他們保留城市特有的口音,傳承城市的傳統慶典習俗,對當地的美食文化有堅定的信仰。這些堅持最終變成了當地的一種文化,所有居住在這座城市的人們共有的特質,也是他們對於這座城市的集體記憶。對外地來的旅客而言,這些堅持有時候變成不可理喻,但無可否認的,這些特質或是集體記憶幫助加強了城市居民的認同感。認同感塑造了團結,無形中讓這城市變得更和諧安定。

在我國有一些城市便具備了這樣的條件,例如檳城、馬六甲、怡保、太平、新山、古晉、亞庇、芙蓉、關丹、林明等等。這些城市的共同特徵就是擁有深厚的歷史、代代相傳的美食、共同的駕車習慣、熟悉的鄉音等等。這些城市的文化因為長久的時間累積,沈澱成特有的文化現象。這些文化需要有心人來記載、傳承、保護。城市的集體記憶必需要維護,否則當旅遊的門戶大開的時候,這些珍貴而脆弱的文化可能隨著遊客的入駐而漸漸模糊,甚至消失掉。

承載一座城市的文化,或是居民的集體記憶,可能是一棟房子、一座橋、一片開放的公園草地、廣場、樹,這些我們稱為有形文化的載體;或是語言、節慶、生活習慣、音樂、舞蹈等等無形的載體。這些文化/記憶需要由不同的人來幫忙維護/傳承/記載/教育。

當前首相敦馬哈迪在宣佈2020年先進國的宏愿後,由政府主導的經濟推展計劃一個跟著一個啟動,許多硬體建設加速完成,在形象上距離先進國的目標不遠了;然而,當我們只關注經濟成長,將使得其他領域如教育、文化、社會、民主意識發展失衡。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1982年的世界文化政策大會中的宣言,要求世界各國將文化納入國家發展的主流,與教育、社會、政治及經濟共列為國家發展的重要項目。當人們還在大聲爭辯保存文化將會阻礙發展的言論時,看看那些世界公認的先進國,無一不在積極的推廣著城市的文化保存的工作。

城市是構成國家的基礎,要達到先進國的目標,一些人認為只要將城市的硬體建設起來,政府或企業把錢花出去砌造就行了;然而,成為先進國的指標不僅僅在於硬體建設,其中,城市的文化、社會的安定、教育的成功等,更是能顯現國家是否成熟穩定。這些非物質層面的建設,往往是需要更多時間的累積,同時也要人民的參與才行。
96st Magazine ISSUE 17

中化四維堂-星馬華人學府四傑構

在我國,若要判斷一座城市是否有深厚的文化與歷史,只要去看一看城市裡的老校園就知道了。大部份的城市歷史起源都是從一個小聚落開始,而當初的人們會選擇在這裡定居的原因,可能是靠近錫礦場、農業或園坵種植業集散地、碼頭、河口等等。

教育場所的出現,無疑的是一種精神文化的提升。相對於社團以及廟宇設立的初衷,創辦教育的人往往都具備了奉獻關懷的精神,從惠“我”到惠“他”,教育是為了下一代的福祉,而非為了一己之利。由此可以理解,在傳統華人思想之下,在建廟、結社及辦校三大貢獻上,後者往往得到最高的推崇。

在今年八月,文化遺產局總監拿督祖萊娜教授宣佈將我國九所歷史悠久的學校例為國家文化遺產,證明我國的教育從百年前便已萌芽。這些文化遺產項目的指定,相信除了這些校方對學校本身的歷史感到自豪之外,長年來眾多的校友,甚至是居住在城市的市民,都會感到光榮。無疑的,擁有一座國家文化遺產地位的學校,便已表示了這座城市的文化得到了認同。

政府指定老學校為國家遺產固然有其理由,然而由於意識型態的差異,造成許多學校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這當中包括許多由民間創辦的學校,尤其是大馬華社在早期興辦的華校,目前都還未被指定。對此,民間應該自發性的為這些老學校進行更深入的資料收集,同時也應該自覺地將那些尚未被改建,能代表學校;甚至是該城市歷史的老舊校舍保存下來。以彌補由官方單方面呈現國家歷史文化的不足。

另一方面,華社在近幾年來似乎還未意識到保存這些文物遺產的重要性,以至於一些擁有悠久歷史、代表著一個時代、刻烙著前輩人們如何刻苦辦學、集資集力創建的校舍,應不符合時代需求而被拆除重建。例如吉隆坡坤成女中的四合院、居鑾中華獨中的忠孝樓,還有一些目前仍然保留,但前景不明朗的尊孔國中舊校舍,麻坡中化四維堂及九思樓等等。

這些校舍各具有不同時代的特色,由於校舍屬於公共建築,但卻非政府所建,因此往往反映了當時代人們在公共事業上的態度:在缺乏政府資助的條件下,能夠將學校建築蓋得一樣堂皇,這種成就並非理所當然。或許從現代的眼光看起來,這些校舍已經不適合現代的教學需求,然而看在學校的歷史,以及對前人積極辦學的態度,我們是否應該好好的思考這些校舍另一個層面的價值?

以麻坡中化四維堂及九思樓為例,座落在市中心砂香街,地理位置優越,使得這兩棟校舍除了做為學校之外,在麻坡市的歷史事件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四維堂建於1923年,並前身是向馬來人購來的簡陋“亞答屋”,當時屬於中華學校,到了20年代,麻坡華社開始籌備興建新校舍。適逢陳嘉庚傾資興學的時期,而麻坡華社在當時激起興學的風潮,與陳嘉庚推動教育的精神不無關係。

關於四維堂的建築設計,根據中華前校長陳人浩的記載,該建築圖面是由陳嘉庚所提供。由於四維堂剛好是在廈門集美學校落成後數年後建成,根據廈門華僑歷史博物館前館長,陳毅明教授進一步對照,認為四維堂的建築圖面,可能跟集美學校校舍來自同一個源頭。這個發現進一步見證了馬來西亞華文教育興中國本土內新式教育擁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除此之外,麻坡華社在1937年全面性的發動籌款救國活動,包括邀請當時著名的武漢合唱團前來表演,籌賑委員會成員多來自該校的董事會,在晚會時,據所成功激起麻坡華社同仇敵慨,市井小民紛紛捐出所有績蓄,有人甚至將身上所有金飾丟上舞台。這使得麻坡成為當時救國籌款的模範區,結果也造成在日侵時期,一些擔任籌賑委員會的學校董事遭到日軍殺害。

四維堂是一棟半木磚構建築,建築四周有陽台,與當時流行的殖民地陽台建築樣式相當吻合。若從屋頂分辨,可以看出原設計將建築分為三個部份。左棟與右棟分別有10間教室,而中間一棟為開放挑空的禮堂。在落成之初,由於建築美侖美奐,被喻為星馬華人學府四傑構之一。

由於都市開發的問題,導至目前中化一校學人人數減少至200多人,成為市中心的微型華小。為了提升學生的人數,據說校方董事有意將學校遷往人口較多的地方,若此計劃屬實,則位於市區中心的舊校舍將全面拆除,以改建商業大樓獲取入息。

在面對發展於保留的問題,相信中化董事正面臨著決擇的兩難局面。然而,希望該校董事在商討校地發展時,除了經濟利益考量,也應該將學校的歷史,校友的集體記憶、麻坡城市的歷史文化,同時也是麻坡華社的歷史納入考量。

若遷校是不得以的選擇,在遷校之後可以考慮將四維堂及九思堂保留下來,以麻坡市區中心的經濟效益,若能改為具有歷史主題的旅館,同時設有文物館陳列該校史料,甚至提供一部份的場所做為麻坡華社的藝文活動場所,相信能讓發展與保存得到兩全。

有關四維堂的更多詳情,請參閱資深報人鄭昭賢先生的部落格: http://class61chhs.blogspot.com

哎唷跌倒

自從去了一趟吧生舅公家之後,寗寗就開始喜歡玩跌倒.

開始時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大廳走來走去,然後找個舒適的地方,慢慢的躺下去"哎唷跌倒".
後來是要她身邊的人,包括媽媽跌倒,爸爸也跌倒,延伸到現在的小紅跌倒,小棉羊跌倒.
這樣一來,每天晚上睡覺之後,總是要把那些跌倒在地上的玩具一個個給收捨回去.
到了睡覺時間,偶爾喝完了奶還不肯睡,就要來玩"爸爸在哪裡"的遊戲.
爸爸明明就在這裡,她來來回回跑去一些看不到爸爸的角落,然後就很疑惑的問"爸爸在哪裡"?
然後又似乎裝著不知道,走了過來,好像突然發現新大陸一樣:"爸爸在這裡!" 

不那麼光彩的富都監獄

  終於,政府還是決定要將富都監獄拆了,首先是靠近富都路的圍牆,理由是要興建地下道。工程分期完成,在2012年時,據說富都路不會再塞車了;接下來就是監獄裡面的建築將一一拆除,將這個惡名昭彰、相傳鬼影憧憧的牢房推倒,倒下來的碎磚石頭在不久之後就會變成塊塊黃金,到時富都監獄只是一個歷史名詞,這個地方的新名字叫武吉敏登商圈。國家不會再因為市中心聳立了一棟百年監獄而感到羞恥了。

  當工程處開始拆除圍牆那一刻,我們在電台裡細談富都監獄的歷史與價值,而現場已經擠滿人潮,沿富都路及漢都亞路的人流車流,彷彿在為監獄送行般放慢了腳步。閃光燈照耀斑駁的圍牆,神手在工人開路下,緩緩進場,一切就有如排練好的進行曲一般,當巨大的夾鉗怪手由上而下,將圍牆夾破成一個缺口之後,隨後的神手由牆外往內一堆,看似堅固無比的監獄圍牆,就這樣應聲倒下。這時候,原來喧鬧的人群突然間沒有了聲音,原來圍牆比想像中還要容易拆除,百年古蹟在面對發展的號令下,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不僅人群沒有了聲音,本來應該為保護國家重要歷史古蹟的文化部,也還繼續保持沉默。反而是財政部副部長代表政府回應了人民的疑問:富都監獄不是那麼的光彩,國家沒有打算要將它保留,或為監獄設立博物館。簡單的回應,充分表達了政府的思維,這是一個在發展中,追求經濟進步的國家,在金錢利益為前提下,一棟老監獄算得了什麼?去過許多國家的副部長還說,世界許多主要的城市都不會保留監獄為博物館,畢竟那不是十分體面的事,因此拆除富都監獄,改建成商業中心,才能符合先進國家的形象。

  富都監獄從1895年落成,一直使用到1996年,過後曾經一度改為博物館及吸毒者收容所。在收容所關閉後,政府隨即交由城市發展機構(Urban Development Authority)規劃發展。該機構原為政府屬下的一個城市發展計劃代理機構,在後來政府推動私營化後組成官聯公司上市。從政府機構轉型為私營的最大差別在於,前者是政府機構,所有施行的計劃前提是以增進人民的福祉為目標;在轉為私營機構時,其目標便從服務人民轉變成以營利為主的事業體。當政府將富都監獄交由該機構去規劃發展時,其實早已註定了它的命運。

  根據副部長的說法,富都監獄拆除後,該地點會興建高層建築,其中60%將做商業用途,40%將成為高樓住宅。無窮境的開發與建設,已被政府奉為最高行事原則。吉隆坡2020年都市發展藍圖的主題便訂為“邁向世界級的都市”,只是這個世界級都市的定義,是以人口達到一定數量的增長來衡量,而非將吉隆坡打造成為更為舒適,更適合居住的城市。

  當年英殖民政府選擇在半山芭的位置興建富都監獄,這個地方原來是一個名叫Pudu Village的小聚落,算是吉隆坡的外郊。然而百年之後,市郊已經成為城市的正中心點,這樣一塊寸土寸金的地點,許多商人早已覬覦多時。商人崇尚經濟利益本來就是一個本位的事,但若政府也跟商人一樣,把經濟利益擺在人民福祉的更上面,最終造成城市發展失衡,商業考量凌駕最基本的都市生活需求,最終只會讓吉隆坡變得更不適合居住。

  如果我們仔細檢視富都監獄周邊範圍,會發現這一帶地區嚴重缺乏都市開放空間,商業建築林立,人口擁擠,交通節點等問題正是這地區當下最需要解決的問題。而富都監獄在百年之後仍然屹立在市區中心,無形中幫助了市中心保留一塊珍貴的低密度開放空間。對該地區的居民,甚至是廣大的吉隆坡市民而言,此時最需要的是一個友善、開放、低密度的都市公園,而非官員眼中有利可圖的大型發展計劃。

  以富都監獄現有的狀況來看,它最適合被再利用為吉隆坡藝術特區(Art District)及藝術公園。在監獄不遠處的金河廣場街道旁邊,即有一群熱愛街舞的青少年在那裡表演排練,從富都監獄一帶至武吉敏登一帶,經常可以見到青少年活動,相信將富都監獄保留再利用之後,將會受到許多人歡迎。在範圍內仍然可以進行一些商業活動,但整體的空間再利用,應該是以提升市民生活素質為優先考量才是。

  環顧世界各大先進的都市,都會有一些空間保留給市民做休閒活動用途,在鬧市中仍然可以找到一處安靜的地點,放慢步行的速度,感受這城市的另外一種風情與美麗。例如紐約的中央公園、台北大安森林公園,倫敦的海德公園;此外,還有一些都市負面文化遺產的再利用可以參考,例如日本北海道函館金森紅磚倉庫再利用、台北的華山藝文特區等等。

  如果說到保留監獄是那麼的不體面,那麼我們更應該去看看英國倫敦塔,那個不體面的監獄曾經關了女皇伊麗沙白一世,也處死過不少皇族貴爵,現在還收藏了皇冠寶石、皇家軍械等,還有,這個監獄在1988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除了倫敦,還有默爾本、香港的獄多利監獄、台灣嘉義監獄等。除了監獄,還有著名的捷克特爾辛猶太集中營、柬埔寨的紅高棉監獄及屠殺場,都誠實的保留了下來,除了見證歷史,也有啟示的作用。

  富都監獄終究還是會拆除,因為那些不光彩的過去。在高尚品味的決策者眼光裡,除了富都監獄,吉隆坡還有許多不光彩的老建築,最好的方法就是統統都拆去,否則不能許人民一個光彩與體面的未來。

星洲日報/漫步五腳基.張集強.2010.06.20

穿梭時代的文化走廊

偶然發現了一張饒富趣味的老照片,根據照片來源的說法,場景是在太平市某一間店屋前的五腳基。照片裡一身清代裝扮、盤腿坐在地上的男子,前半頭光禿,後面半部看起來像留有長辮子,面對鏡頭憨笑,眼神卻小心瞄向攝影機旁的攝影師,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在他身旁前後左右放幾個木頭箱子,裝一些從中國帶來的小雜貨,點算一下,有扇子、胭脂水粉、梳子,還有幾個錶框的繡畫,其中最大的一副斜靠在五腳基的柱子旁,看來是一名販賣女人用品的小販。他和他的貨物明顯堆佔了五腳基的廊道,如果有人要穿越,就必須繞道外頭。

照片沒有註明日期,從男子裝扮來推論,應該是攝於1890年至1900年初,距今已有百年歷史。在鬧市當中,盤踞在五腳基廊道下的一個狹小空間,這或許是他所能棲息的最舒淨之地,可能他已經得到了店屋主人的默許,又或者象徵性的每天必須繳付幾分錢給屋主;當然,更多時候會擔心洋人政府、包頭錫克警察隨時到來,把倉皇失措來不及帶走的貨物一併充公。

看來,五腳基擺攤在百多年前已是非常普遍的現象。一直到現在,經常還會發現一些流動的攤販子落戶五腳基,只是售賣的東西有了一些改變,例如賣盜版光碟、防冒名牌手錶皮包,偶爾是修理鞋子或擦鞋匠,或是促銷信用卡的自由銷售員等等。

自從萊佛士在1822年訂立了五腳基的法規開始,五腳基被認定為私人的土地,但必須義務提供給公共使用。是故,五腳基只能供大家行走,遮陽避雨,最寬限也只能讓店家暫時堆放還未整理的貨物。像這樣在五腳基擺攤做起生意來,不論過去跟現在,都是不允許的。

然而,五腳基出現後的整兩百年,這個問題始終沒辦法解決。追究原因,皆因五腳基是人潮流動最密集的地方,既不用怕日曬,又不必擔心雨淋,對醒目的生意人而言,豈有放空不用的道理?於是乎五腳基攤位一開,生意自然來;長久以來不斷的生生息息,五腳基的功能從簡單的廊道,轉變成城市經濟交易最活絡的場所,甚至到後來,成了新馬都市獨有的文化景觀。

雖然說五腳基是城市人做生意的地方,但它從來不屬於任何特定族群或社會階層;白天,雜物攤販在那裡找到了生意,傍晚在熱爐碳火旁揮舞鍋鏟或用竹簍子湯麵,填飽了幾個世代饑腸轆轆的肚子;在店屋旁的樓梯口熱切扯皮條的鴇母龜公;倦睡在基腳內沿的乞丐;蹲坐雜貨店前,等待貨車來到準備上工的勞工苦力;每一天,每一夜,在不同的時間裡,不同的人用他們各自方式在五腳基生活求存。

五腳基的內容豐富精彩,即使是在相同的時間裡,不同的店面呈現不同的文化風情,有時候甚至讓人覺得那是人們在南洋生活的生命櫥窗。沿店屋之間的拱廊及階級行走下去,開始時可能是一間咖啡店,裡頭坐滿高談闊論的人客,伙計拉開桑子幫客人點單,宏亮的聲音穿透幾間店屋;隔壁是一間中藥店,店裡的中草藥氣味滿溢到外頭;接是一間牙醫診所,那是街上最早設立玻璃櫥窗的店面,裡頭放滿各式各樣的爛牙標本,還有讓人目不暇給的矯正模型。

當人們正專注研究那些模型上的牙齒究竟是真還是假的時候,耳邊隱約傳來了另類調子:隔壁理髮院裡頭,印度老闆正幫客人剃鬍子,嘴巴吹跟電台音樂相同的調子。理髮店旁邊是小報攤,賣中文、英文、馬來文、淡米爾文報章和雜誌,約半間的店面卻供應整個世界的資訊。街道另一端靠近城市的大巴剎,雜貨店、乾咸料店陸續登場,不論是什麼樣的店,老闆都不約而同的將錢收集在天花板下垂吊的阿華田鐵罐裡。

一條街道,短短十幾間店面,便聚集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於是穿梭在五腳基裡,仿佛就像在觀賞風貌多變的文化走廊。這樣的五腳基,住在南洋城市裡的人早已習以為常,然而對那些來自單元文化背景國家的遊客,卻是那麼的豐富且精彩。如果把五腳基比喻為南洋的生活歷史博物館,它的真實性跟多樣性,老早就把那些堂皇的博物館比了下去。

五腳基不僅陳列了多元文化的樣貌,同時,不同年代在五腳基裡出現過的人事物,有些被刻烙在這窄小的走廊當中,有者已經消失,需要靠舊照片、文字再加上想像力去回溯;有者卻生存了好幾個世代,到現在還能跟那些新興的商店一較長短。換句話說,走一趟五腳基,不僅可以觀嘗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事物,甚至還能夠穿越時空,體驗不同年代的美麗與醜陋。

隨時代改變以及建築技術演進,更寬大的商店逐漸取代了舊式的兩三層店屋。五腳基文化究竟會否隨這些老店屋而消失?還是會跟隨新建築再延續它的光輝?

星洲日報/漫步五腳基.張集強.2010.04.04

從民間傳統信仰到城市的主流文化

看著十來萬人潮在入夜新山市街上川流,是一種很特殊的經驗。壯觀的人潮,堆砌成一座城市的文化牆體,在歷經了一百三十多年之後,依然堅固如昔,甚至更勝以往。人潮的腳印,像塗抹在牆上的灰泥,代代相疊,使文化的牆體不僅有了厚度,也有了深度。
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與磁場,將這十萬人繫在一起?在新山文化人小曼等人的推動之下,柔佛古廟遊神慶典開始被媒體廣泛報導。於是,一個原屬於地方傳統宗教慶典的活動,開始吸引了一些外地人來參與,有些人來了之後就從此被吸引住了,變成每年非來不可。如果再繼續推廣下去,這個慶典可能會成為代表新馬華人文化象徵,進而被國家當局採納成為國家無形文化遺產,是指日可待的事。
傳統宗教慶典固然可以吸引很多人到來參與,然而若沒有文化內涵,則不可能歷經百年仍然不衰。環顧全馬其他城市,盛況有如柔佛古廟遊神慶典的大有所在,然而大部份都因社會文化變遷而消失了,如吉隆坡仙四師爺廟遊神;有些仍然保存著遊神的傳統,但人潮已不復當年。目前在我國還保留著傳統遊神慶典的傳統廟宇已經屈指可數。
我們應當慶幸,在我們生活的年代還有機會看到遊神,同時,也應該思考,當傳承的責任交到我們手中時,我們要以什麼樣的方式去呵護,好讓下一代也能體驗到這個文化精髓。柔佛古廟遊神不僅僅承載了百多年的信仰傳統,由於五幫各別侍奉廟裡的五尊神明,長久以來已經形成一種默契,古廟成為了潮閩客粵瓊人的共同 信仰中心,社會因此而和諧。
對於許多新山人而言,古廟遊神慶典是在這座城市生活記憶的一部份。這種由集體記憶所形成的地方認同感,正是遊神真正的價值所在。只要遊神繼續“興”下去,這座城的文化就會更加的鞏固。
文:張集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