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除的豈只一間古廟而已?

嶺南古廟之正面,廟前可以看見有荷花及蓮葉池,屋脊上方有雕工精細之泥塑,整體看起來相當別緻。

  在太平原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嶺南式廟宇,名叫嶺南古廟,座落於太平監獄正對面。此廟建於1883(光緒九年),由增城客家人領導的海山黨所建,主要的創建者便是甲必丹鄭景貴。

  早在十九世紀中期,太平(當時稱吉輦包Klian Pauh)附近發現了錫礦,於是吸引了大批檳城華人實業家前來投資開採,其中為數最多的就是由鄭景貴所領導的海山黨,而另外在距離太平不遠處甘文丁的礦區,則由蘇亞昌管理的義興黨所據有。由於兩個主要礦區的距離相當接近,因此在錫礦業發展不久之後,兩大黨派便陸續起了一些糾紛,其中分別於1862年、1872年及1874年發生嚴重的衝突事件,造成人命傷亡,此乃是歷史中有名的“拉律戰爭”。後來由於區域不安定,造成該地的經濟發展嚴重受阻,再加上霹靂州馬來王權鬥爭,使得英國人有機可乘。1874年,海峽殖民地總督克拉克爵士(Sir Andrew Clerk),平定戰亂為名,號召兩派人馬在邦咯島簽訂協議,史稱“邦咯條約”終止了拉律地區的紛爭。這是大家都相當熟悉的歷史,而“太平”也因此得名。在邦咯條約簽訂之後,英國人便派遣參政司進駐馬來土邦,美其名為參政,實乃擴大其殖民地版圖。

  在邦咯條約簽訂之後,很明顯的得益者是屬於鄭景貴所領導的海山黨,該黨在戰後繼續保留在太平開採錫礦的權力;至於義興則在此地逐漸處於弱勢,後來便轉移陣地至雪蘭莪了。因此,在1874年以後的太平,英殖民政府成立之後,在華人勢力方面仍是屬於鄭景貴的天下。鄭景貴後來在太平的建設,其功勞就有如吉隆坡開埠功臣葉亞來一樣,無論在參與英政府所規劃的市區建設,或是帶領華人籌設組織、建廟等,都有相當積極的表現。

嶺南古廟之舊外觀,門廳之上方為三階朝天式山牆,兩側為單鍋耳式山牆,此複合造型之嶺南建築在馬來西亞乃相當罕見。

  1883年,鄭景貴等人選在太平湖(當時仍是礦湖)北側建立了巔南古廟,此廟坐北朝南,因此正向著鄭景貴在太平湖的礦區,廟內主祀譚真君,此君主掌風水,擅長書法,其書寫之“龜蛇圖”乃中國著名道教文物之一。由於“龜蛇”屬四象之一(亦稱四靈),是代表北方玄武(即北方神)之像,因此後人祭祀譚聖君之廟宇,大都位居北方,且具有鎮宅以及避邪之用。因此,從嶺南古廟的位置,以及其主祀之神明看來,當初鄭景貴在建廟時,無疑是想藉由神明的庇祐,安定其礦區之用。有趣的是,在此廟與太平湖之間,間隔著英殖民政府所建立的大監獄(建於1879年),若以地理看來,此廟之風水乃被監獄所阻擋,因此在太平曾經流傳過一種說法,由於嶺南古廟居太平風水最佳之地點,因此英殖民政府為了壓制華人的勢力,在風水堪輿師的協助之下,在廟的正對面興建一座監獄,以阻斷“龍脈”。此說法後來被李永球所推翻,李君曾在本版《田野行腳》欄裡,撰寫過一篇〈太平的鐘樓與風水〉,說明太平監獄興建之年代比嶺南古廟還要早,因此不可能有前者陣壓後者的情形。無論如何,此種說法,乃緣起於英殖民政府介入之後,華人勢力逐漸衰退之故。

  無論如何,嶺南古廟興建的年代,正是太平市區發展的重要年代。如同1884年,瑞天咸(Frank A. Swettenham)以及葉亞來在吉隆坡大刀闊斧整頓吉隆坡,將市區所有木造建築拆除改建成磚屋一樣;在1884年,當瑞天咸從吉隆坡被調派到太平擔任參政司之後,採取跟吉隆坡一樣的管理政策,將市區裡老舊的房子拆除重建。太平的市區改建工作乃由市中心的大巴剎開始(參考本欄稍早文章:〈重建百年大巴剎〉),而後在巴剎臨近地區逐漸拆除木造房屋,改建成磚屋。鄭景貴在此時參與了市區重建的工作,在他的名下土地以及房屋數量之多,無人能及。此外,鄭氏在太平,亦推動華人廟宇及會館建設,根據李永球的田野調查顯示,他乃是嶺南古廟、增龍會館、何仙姑廟及廣東會館之創辦人。

嶺南古廟之正廳,上方有兩面書寫著“荷德”以及“其道大光”之匾額,書法蒼勁有力,若能保存至今,應為相當珍貴的藝術品。

  鄭景貴在太平市區的建設,在歷經百年之後,保存下來的已剩不多。有者已完全拆除或毀壞,有者雖然還在,但幾乎都被改得面目全非,包括上述四個主要會館以及廟宇。這些古蹟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加上主事者缺乏古蹟保護的觀念,在面對古蹟老化的問題時,並未採用修復的方式,而是將整個古蹟拆除重建(或稱“翻新”),因此太平到目前為止,幾乎完全喪失了早期由鄭景貴建設會館廟宇建築,這對於研究太平的歷史而言,尤其是在證明華人為太平開埠的主要功臣方面,已失去了最有力的歷史證據。
 在上述的四間會館廟宇的翻新當中,最讓古蹟關懷人士最為痛心的便是嶺南古廟拆除事件了。從幾張拍攝於十九世紀的珍貴歷史照片中,可以看出嶺南古廟原來的形式,屬於正統的嶺南建築樣式,尤其以其突出的封火山牆為最經典。古廟具有兩種形式的封火山牆,門廳之山牆形式屬於朝天式,而兩側明廳則屬於鍋耳式山牆,在馬來西亞本土嶺南式廟宇當中,同時具有兩種山牆形式乃相當罕見。而且,在一般嶺南建築當中,最常見為五階式,稱五嶽朝天式,嶺南古廟之朝天式山牆只有三階,推測此特色應該具有特別的涵意。另外,此廟的鍋耳山牆只有單耳,相較於吉隆坡陳氏書院三摺曲線,顯得較為單純簡朴。

  除了山牆形式別具一格之外,在門廳屋脊上方之泥塑藝術亦相當精湛,雖然從舊照片中無法看出泥塑的色彩,但從另一張正面照片可以看出像似街景之造型,可以想像此泥塑必為豐富多彩,這些裝飾使此廟看起來更加具有 嶺南建築特色。

  1995年,因古廟年久失修,太平廣東會館理事組成嶺南古廟重建委員會,前往怡保慈善社問乩徵詢譚聖君有關於拆除重建之事。在獲得神明的旨意之後,於同年拆除古廟,並按照指示,將廟宇退後六丈,同時必須將廟前兩座石獅更換為回首獅。重建委員會後來籌獲70萬元,遂進行拆廟工作,同時於1998年完成新廟。在扶乩過程當中,委員會曾詢問乩師是否應該將古蹟保存下來,然而乩師的回應是:“折除為妙!”。因此,此珍貴的古蹟在神明決定之下,正式消失在太平的歷史長河中。

翻新後之嶺南古廟外觀,完全喪失了嶺南建築特有的風貌,過於簡單的外觀,實在難看出是一座廟宇。

  從事古蹟研究工作迄今,看過各種造成古蹟破壞的原因,然而此古廟因神明的指示而拆除,乃本人首次遇見。古蹟做為文化歷史傳承之重要信物,不論如何艱辛都應該要努力將它保存下來,以便做為歷史證據之外。在保存古蹟的過程當中,無形中也將會延續文化的香火。若古蹟破損了,應該致力於維護,採取修復的方式將它保存下來,護廟之舉,與建廟皆屬於善舉,同樣功德無量。

  在《太平嶺南古廟重建始末》之記事當中,曾有理事詢問乩師,在拆除古廟必須先經過市政府之同意,而乩師亦告之須遵守現有政府之法則;然而,不知道是當時政府沒有反應,還是理事會動作太迅速,古廟在太平人還未反應過來時,便拆除了。我在想,如果當初市政府強力阻止,或許嶺南古廟現在還存活到今天。現在,當你路過太平監獄時,往對面的山坡望去,會看見一棟粉紅色的“新嶺南古廟”,孤獨的佇立在小山坡上,那時候,請不要忘記古廟曾經有過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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